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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花的街

发布时间:2019-08-06 作者: 李振秀 阅读次数: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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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前,寿县城东街、西街、北街的行道树是两排参天浓密高大华美的法国梧桐,尤其以东街最为突出。浓荫匝地,日影透过,洒下一地金色的光斑,闪闪烁烁,如一群跃动的精灵。即使盛夏来临,两边的店铺和行人躲在浓荫里,象走在春天,沐着如许清风,一切显得从容自在。
  街上会有各样各色的行人,穿过东南西北四个瓮城,足音杳杳,你踩着我的影子,我踩着你的影子,走过街市,穿过树荫,抵达各自出行的目的地。千年亦然。
  有一个人例外,他似乎从未走完一条街。
  我上高中时,这个人,一直在街上很慢很慢地走着。不知他的家住在哪个巷道,从哪里出发,要到哪里去,他一直在街上很慢很慢的走着,让年少的我,很是好奇,想探究他的行踪,但他蜗牛般的行走速度,不由得让拉风少年败下个性来。记不清他具体的眉眼了,他总是穿着灰色或者蓝色的衣衫,从春到冬,一直很慢很慢在东街走着,似乎拄着一根棍,似乎有疾于眼,似乎有疾在腿。那时候,街市安静,许多古迹偏安于古城的各个角落,在自己的地方,一副任岁月苍茫,我自脉脉流芳的样子。一个很慢很慢走着不明所以的人,也是那个时代生活节奏的写照吧,很有为大众熟知木心先生诗歌《从前慢》中的场景:记得早先少年时 /大家诚诚恳恳 /说一句是一句 /清早上火车站 /长街黑暗无行人/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/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/车,马,邮件都慢 /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/从前的锁也好看/钥匙精美有样子/你锁了人家就懂了。人们还没有从从前的生活方式中被唤醒,工业文明所带来的福利大家还没有条件来充分享受,没有享受自然就没有伤害。慢节拍优游的小城市生活,亮瞎北上广深的眼呀,是的,日光之下,并无新事。在生活面前,何必这样急吼吼地急赶慢赶,终会过去。
  春天来了,树是最先知道的,小草也知道,东门外护城河边的宾阳柳鹅黄初发,如一枚美眉俏点上古城的额,风是守不住秘密的,一夜之间,城里的法国梧桐得到消息,根本按捺不住枝头一颗颗萌发的春心,高大的枝端捧着小小的新芽,是一棵树爱上春天最美的样子。发芽以后才是万物比着拼命开花的时候,法国梧桐飘着小绒花,结的是溜圆如绿球的小果子。它的绒花扑打在慢慢走着的人衣衫上,有时是眼睫上,他的睫毛挡住了这个意外,更拉慢了他步行的速度。城里树的开花阵势,自然比不上城外八公山万亩梨花开。哪有物种从生到死都能持有艳惊四座的美丽呢,这样的话,也太累了。几棵著名银杏树的花是给慢慢流淌的日子留白的,银杏叶子才是秋天的宠儿。得益于银杏让贤,古城里角角落落的梧桐树在春天灿烂无比,芳香无比,垂挂着紫色钟状花絮的梧桐树,如多年未见的邻家妹妹,在离开你视线的某一年突然就出脱成鲜丽明艳的新嫁娘。慢时光里,生长是一件如此悄然生发而又迅疾的事情。印象深刻有两棵秀梧,淮春二部古建筑旁边有一棵,从居家的阳台俯瞰,树下露着的皆是市井生活活泼可爱的脸。另一棵靠近北门,每一年春天,从靖淮桥回望古城,梧桐树举着香气四盈的浅紫,仿佛举着一盏盏紫色的灯,照着在街市慢慢走着的人。
  花开微微,落红细细,不动声色。花事盛大,落幕也空前惊心,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,惜春常怕花开早,何况落红无数。这些,古城都见惯不怪,淡看花开叶飞。那个很慢很慢走着的人慢慢消失的背影,如那个旋风小子消失的背影一样,城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,是不是因通透而不疼痛。包括后来的城区改造,许多古建筑没有完好的保存下来,老时光留下来的老事物,旧时美器,象一个慢慢走着的人,最终要到达目的地,完成使命,走进消亡。这些搬移行走,连着古城筋脉的,如果讲疼痛,它肯定会疼地龇牙咧嘴。生活不带假设,全上真刀真枪,街市两边法国梧桐,在一阵强似一阵的城区建设中,分期分批从古城的街市纷纷撤退,一棵棵被斩头去根,它们的伤口处被重重包裹,树根上沾着故乡的土壤,如被经济风潮催赶的外出淘金者一样,装进一节节南来北往的火车皮远走他乡,落户他乡。
  小树苗从外地运进来,站进从前法国梧桐落座的坑里。它们是南方的物种,有香樟有女桢有倒槐。来的时候,它们的模样还小,街市的上空大约有三四年都显得空荡荡的,如梧桐树下那个远行人的家。像邻家妹妹迅速的长大,街市两边的行道树有一天竟然高高支搭起了凉棚,聚集着荫凉,藏几朵鸟鸣,奉献给思念法国梧桐树的古城人。山有木兮木有枝,还要怎么样?这是一个崭新的阵势,到了夏天,它们会不遗余力的开花,淡黄白的小花,随着荫凉洒落在地,赶巧就有乘凉的小汽车来树荫下来消夏。明亮的夏日晨光,打在小汽车身上,光让车的侧颜闪着金属的质感,顶盖上,是谁用一层薄薄白白的花来装点的?人看星辰是向西方流去,花悄悄落在衣中,面影从水里浮动,完美的意境创造者和时光的见证者,就是这些树,下大力气,征战异乡,一定得融进他们的风土和人情。
  后来,北街被允许摆设夜市摊点,红色的小棚一溜摆在树下,中餐大排档、淮南牛肉汤、销魂小烤鱼等,餐色撩人,是寿州夜生活经典代表作。“人头马”可喝,二锅头盛行,啤酒最讨喜,狐朋狗友们在树下猜拳行令,头顶一轮明月,脚踩落花无数,年日何用问津。喝高的人,最容易伤感,他们摇摆的样子,就像那个慢慢走着的人,抱着一棵树,仿佛抱着自己的知己,哭个不停,或者唱个不停。树一言不发,自顾自开花落花,身上会留着那个人的鼻涕和眼泪,咸咸的,树有小心机,一搂成知己,从此不离,立定了脚跟。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尽,晨光从城池的四周浸过来,小红棚慢慢走过街市,消失在市井中。
  某年某日,凌晨四五点的街市,突然就响起哀乐那浩大的巨痛声,它在向路人我宣告:那个慢慢走着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街市了,那条一生没有走完的街终于走到了尽头。某年某日,我又接到了哀乐的通知:我们的朋友,曾经的追风少年也被时光永远地丢弃了,今天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刻。把他装进上行或者下行的火车皮,得走。为生命送行,所有的灵车都会走地很慢,慢才显示对生命的尊重和对时光的珍贵。象那个慢慢走着的人,一生只为走完一条街。象我们曾经在这条落花的街上,举杯邀请过的明月,从此,清照他返回出发的地点,从此,清照余生的我们一次次举起空杯。
  落花簌簌。灯花簌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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